沿着滨江路慢慢走，重庆两江四岸的风景总让人忍不住驻足。江岸的楼宇层层叠叠，像是与山体融为一体。熟悉重庆的人会很容易认出那些几百米高的地标建筑：重庆环球金融中心、瑞安嘉陵帆影、江北嘴金融城、长嘉汇购物广场……它们装点着山城的繁华，也共同勾勒出重庆独特的城市天际线。
这些超高层的地标建筑背后，离不开工程师一笔一画的精准计算和考量。汤启明，就是那个在重庆山川之上作画的人。自1990年毕业参加工作，至今三十余年，他从基层技术员一路成长为重庆市设计院首席总工程师。
他的履历表上，列着“重庆市设计大师”“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”“学术带头人”“全国住房和城乡建设系统劳动模范”等头衔；他主持或参与的数十个项目，斩获国家级、省部级奖项无数。这三十多年，汤启明见证了重庆超高层建筑从一穷二白起步，到一座座摩天大楼拔地而起，最终成为重庆亮眼的城市名片的全过程。他的个人成长轨迹，和重庆建筑行业的发展历程紧紧缠绕在一起。
起步年代：一个年轻人和一座城的向上生长
汤启明至今记得1990年那个春天。研究生毕业，他被分到重庆市设计院。彼时的山城，还看不到几栋像样的高楼。20多岁的他站在江边，望着江对岸的荒滩与矮屋，根本想象不到，几十年后的两江四岸，会是如今这样高楼林立、霓虹闪烁的景象。
研究生阶段，汤启明（左一）在导师指导下做实验
“参加工作不久，我得到一个去深圳学习的机会。”汤启明回忆，彼时的深圳，刚刚成立特区。整个城市就像是一个大工地，每天似乎都有高楼拔地而起。一年后，汤启明回到重庆后感叹，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就是这一次，让汤启明坚定了自己彻底投身建筑行业的决心。“看着一栋栋高楼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在地面上立起来，心里面自然而然涌起一种纯粹的热爱。”
作为重庆建筑行业起步阶段的亲历者，汤启明坦言，那是一个艰难但充满激情的年代。他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超高层商业综合体项目，是1993年启动的重庆大都会广场。150米高，放在今天稀松平常，在当时却是西南第一商业综合体。“那时我们缺少大型商业综合体设计经验，只能和香港事务所合作。”。那是一段“跟着别人学”的日子。
如今回望那个“人生第一个”，汤启明心里既有感恩，也有遗憾：“与香港事务所的合作过程进一步锤炼了严谨的工作作风、开阔了视野，对后来的职业生涯影响颇大。但那时候对大型商业建筑的结构设计理解不够，留下不少遗憾吧。”
走向成熟：重庆的建筑，有自己独特的语法
平地起高楼，这是属于建筑人的浪漫。但在重庆，这种浪漫多少有些奢侈——因为这里要找块平地，太难了。
“平原地区盖楼，这栋的设计可以直接搬到旁边那栋。重庆不行。每栋楼的地形地貌、地质结构都不一样，不懂岩土，寸步难行。”汤启明说。
然而，复杂地形带来的麻烦，也成就了独一无二的建筑语言。近年来，重庆频频出圈的“8D魔幻”标签，正是山水相叠的地貌与设计师匠心碰撞的产物。汤启明将之称为“结构成就建筑之美”。
汤启明在学术讲座上分享山地建筑结构设计
长嘉汇弹子石项目就是一个典型。那片坡地，九级台地从江边层层攀升。要在这样的地形上建综合商业体、高层办公和住宅以及弹子石老街，常规做法是推成大台地再建。但这样做，原本的城市地貌和肌理都会被全部抹掉，弹子石传承百年的人文特质也将彻底消失。
汤启明带领设计团队选的另一条路——尽量保留原始地形，顺着台地逐级叠落。这意味着建筑与室外环境关系变得更复杂，设计工作量也成倍增加。
建筑落成后，呈现出了别样的山城之美。石板路、吊脚楼、老黄葛树……种种重庆标志性元素依次展开。游客们沿街而上，就像翻阅一本立体的重庆编年史。长嘉汇弹子石老街也被评为国家AAAA级景区。
春森彼岸则是另一种范式，也是汤启明和团队耗费心血最多、历时最久的项目之一。从2007年项目启动，到最终落成，整整走了11年。
那块地在两江新区嘉陵江边，场地狭长，从江岸到坡顶高差将近80米。更棘手的是，地下藏着废弃的人防洞室、岩石崩塌形成的洞穴，还有影响场地稳定的卸荷裂隙带和滑坡体。项目施工相当长时间内，汤启明和设计团队几乎每周都会去现场处理问题。
汤启明回忆起项目施工中最惊险的一幕。那天，基坑开挖即将结束，汤启明和团队照例到现场验槽，发现岩石有些不完整。他叫来施工单位：“再往下挖一点看看。”再挖了不到一米，突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，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崩塌洞穴赫然映入眼帘。“如果当时没继续开挖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汤启明感慨。
卸荷裂隙的问题同样棘手。场地卸荷裂隙发育，高层建筑要是建在上面，光治理成本就高得吓人，更别提长期的安全隐患。汤启明和团队与甲方反复商量，最后决定不硬碰硬——他们采取卸载、退台等综合治理措施，调整了原有建筑方案，像造梯田一样把坡面逐级降下来，既解决了安全问题，也让沿江的建筑轮廓变得更有层次。项目最终拿下了行业多个奖项，成为重庆山地建筑的典型代表。整片建筑群从江对岸望去，像从山体里长出来的一样，与江水、岩石融为一体。
汤启明带着团队在项目现场处理地质结构难题。重庆市设计院供图
“在重庆，每栋楼的设计都会不一样。这是重庆的建筑和外地最大的区别。我们这里搞建筑，有一套自己的建筑语法。”汤启明说。
直面转型：时代在变，但建筑这个行业永远存在
行业在变。AI浪潮的冲击、“限高令”政策、市场环境的变动，都让建筑行业的未来不太明朗。“属于建筑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”似乎成为一种流行的论调。
有人问汤启明“焦虑吗？”他笑了笑：“我不同意这个观点，不管市场环境如何变动，建筑这个行业永远都会存在。”在他看来，建筑行业市场不是变小了，而是步入了一个新的阶段——建筑需求的个性化时代。对设计师来说，这意味着新的手段、新的技术、新的理念。
汤启明的办公桌上，堆满图纸和专业书籍
在汤启明这样的乐观背后，有着他对行业冷静的观察和思考。比如关于AI，他对这些技术发展持相当程度的开放态度。他说：“建筑设计本身就离不开计算机技术的发展。没有计算机技术，超高层建筑是不可想象的。AI作为一种工具，可以帮你做一些资料上的搜集，激发你的新思路。”同时，汤启明对这些新技术的发展也报以审慎：“AI可能会削弱设计师的判断力。利用AI画图很快，但这个设计在结构上合不合理，有没有可实现性，这些都需要设计师从技术和经验上去做判断。”
“判断力”是汤启明反复提到的一个词。他解释为一种“在复杂条件下做出正确决定”的能力——岩土问题怎么处理、结构抗震怎么有效，材料选择怎么因地制宜。从电脑上的图纸到大楼真正建成，整个施工过程受到多种现实因素影响，而这些因素都不是仅通过计算或者算法能够精密控制的，还需要人去判断。
这些判断力不是天生的，是在一个个项目中磨出来的，是用无数次试错和现场教训换来的。“我们做结构设计的，就是靠判断力立身。”在如今这个经验逐渐被算法替代的时代，汤启明的这句话显得意味深长。
回望过去三十多年的职业生涯，汤启明颇为自豪，但又不免感慨：“过去三十年是重庆建筑行业发展最快的三十年。这些年重庆的超高层建筑，有一些我亲自参与，有一些参与了审核。现在重庆两江四岸能有如此面貌，是一代代人耗费心血拼搏而来的成果。”
三十多年前，一个年轻人因为热爱踏上这条路。如今，他也常常勉励那些刚进入建筑行业的年轻人：“做这行一定要有热爱、有敬畏、有定力。”这些话，在他笔下化成一根根线条、一栋栋高楼，写进了山城层层叠叠的天际线里。汤启明相信，年轻的新一代重庆建筑设计师，以后定将画出这座城市更美的未来图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