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20日,重庆市渝中区,日光倾泻江面,碎浪漾起粼粼波光。黄花园嘉陵江大桥如一道银灰色长虹横跨两岸,桥身巍然舒展,桥面车流不息,与两岸层叠楼宇相映,铺展成独属于山城的立体交通长卷。
临江大桥之畔,写字楼内一间办公室闹中取静。木质书架上排满典籍,书画与绿植错落点缀其间,将窗外的车水马龙隔绝开来。重庆纳川工程技术有限公司董事长、重庆市工程师协会副理事长、重庆市桥梁协会副会长刘强端坐案前,桥梁图纸、书籍铺满桌面。“我这半生都在和桥打交道,一晃36年就过去了。”
从深耕基建的“桥专家”,到护桥延寿的“桥医生”,再到执笔传韵的“桥诗人”,他一手锻造桥梁“钢筋铁骨”的硬度,一笔书写山河烟火的温度,让原本冰冷的钢筋水泥,生出细腻的温度与绵长的文脉。
以专业为梁,筑桥跨越山河沟壑
今年56岁的刘强眉宇间不见丝毫倦怠,眼底涌动着满满活力,一身白绿相间的条纹衬衫,衬出他爽朗豪放的性情。问及与桥梁的缘分,他缓缓起身走到落地窗前,视线穿过玻璃定格在横跨江面的大桥上。滔滔江水奔涌向前,钢铁长虹巍然屹立,半生与桥相伴的时光,在脑海中清晰浮现。
“回想起来,我与桥的缘分,始于儿时陇原山野的经历。”刘强娓娓道来,上世纪60年代末,刘强随母亲来到甘肃省靖远县五合镇野马涝村。沟壑纵横是故土最常见的模样,每逢雨季,泥石流频发,山河阻隔的无奈、乡亲出行的窘迫,深深烙在年少的刘强心底:要是有一座桥,该多好啊。

刘强主持2025重庆工程师大会一分会场。
这份亲眼所见的行路艰难,锚定了他一生的职业方向。上世纪90年代初,刘强考入重庆交通学院,毅然选择桥梁与结构工程专业;1995年大学毕业,他义无反顾回到甘肃,扎根陇原公路建设一线8年,在荒山野岭、江河峡谷间架梁铺路、筑造通途。
基建一线,从来都是与风雨博弈、与难题攻坚。谈及早年的建桥经历,刘强记忆最深的是G312线徐树段(徐家磨至树屏)剪槽沟大桥桥梁架设工程。施工途中,百年一遇的泥石流突袭现场,河道淤积数米厚泥沙,传统吊车施工完全无法开展,项目陷入僵局,可通车节点迫在眉睫。
“国外已经在用架桥机,我们也可以试试。”刘强一语带来了希望,可海外技术壁垒难以跨越,整机引进更是难如登天。“设备可以封锁,但理论不会,我们自主设计!”此言一出,省公路局议论四起,有人觉得他年轻气盛,有人说他异想天开,还有人说他不负责任。
20岁出头的刘强主动扛起了这项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没有现成样机参考,没有实操技术借鉴,陪伴他的只有堆成山的专业书籍和脑子里不断冒出的构想。他日夜伏案精心验算,细致绘图,反复论证。历时40天,全套架桥机图纸和计算书顺利出炉,甘肃省公路系统首台窄穿巷式架桥机完成自主改装设计,不仅破解峡谷河道架梁难题、如期完成项目通车,也为山区桥梁施工留下可复制的实践经验,原本依靠吊车需要3个多月的架梁工期,缩短至50天。
8年陇原深耕,这样的攻坚故事不止一桩。1997年,刘强参加兰州中川机场主跑道建设,任技术负责人,为甘肃搭建对外开放的空中门户,把甘肃省会兰州与世界用大飞机跑道连接了起来,该项目于1998年斩获鲁班奖;1999年,他参与白兰高速项目,任项目经理,2003年竣工验收,把省会兰州与靖远老家与高速公路连接了起来……年少时想用道路连通家乡与世界的心愿,一步步成为现实。
以匠心为脉,扭转重建设轻养护困局
“茫茫晚霞意倍伤,渺渺星辰情断肠;游子难卜明日事,祁山借问诸葛亮……”这是24年前,即将离开甘肃奔赴重庆时,刘强提笔写下的诗句。“或许是注定的缘分,一纸调令,让我重回这座第二故乡。”2003年,刘强告别陇原故土,调任重庆市市政设计研究院项目管理处处长。

刘强介绍中国桥梁博物馆总体策划方案。
彼时,重庆城市建设如火如荼,一座座大桥在巴渝大地拔地而起,前沿桥梁理念汇聚山城。在设计院任职的七年时光里,他统筹管理全院生产运营、外地分院技术与市场拓展,跳出传统单一公路建设思维,融合公路、市政立体交通体系,率先提出“国家路网、铁路网构成交通体循环,城市路网承担交通肺循环”的综合交通理念,打破干线交通与城市微循环之间的行业壁垒。
步入不惑之年,刘强做出一个旁人眼中“离经叛道”的选择:跳出体制内舒适圈,创办民企重庆纳川。面对疑问,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,算了“一笔账”:“大桥设计寿命为100年,建设只需3-5年,养护却要持续90多年,可见养护的重要性。”他说,建桥的人已经很多了,但养桥的人却远远不足。而他,决心要成为那个养桥的人。
他率先提出“桥梁医院”全生命周期养护理念:“养桥就是在给桥梁问诊,检测是体检,评估是病情诊断,设计是开药方,加固就是治疗。”带着这个理念,2009年至2012年期间,刘强带队踏遍重庆所有区县,普查上万座在役桥梁,为大大小小的桥梁“把诊问脉”,建立专属的“病历”,开展精准的“诊治”,让每座桥梁都“延年益寿”。还为各区县交通系统培训了数百名一线桥梁及隧道养护工程师,让桥梁和隧道的“医生”多了起来。
深耕养护领域,刘强始终以创新破难题、以巧思提质效。针对拱桥加固浇筑拱顶混凝土密实度不足、贴合不紧密的行业难题,他创新采用在桥面顶部打孔灌注工艺,高效破解施工痛点,大幅提升加固质量。公司成立以来,他致力于推动行业理念从“坏了再修”转向“提前预防、主动维保”,破解长期存在的“重建设、轻养护”的短板,业务版图也逐步由桥梁延伸至道路、隧道与建筑结构加固。

刘强分享自身经历。
在大渡口工业博物馆项目现场,他看见工人在20余米高空开展焊接作业,操作艰难且风险较高,就想着如何优化这种施工方式。一日清晨跑步途中,他从人体骨骼运动结构中获得灵感:人体髋关节由髋骨与股骨精准咬合组成,具有转动灵活、受力稳定等特点。他大胆设想:若将钢结构对接节点仿照人体仿生咬合结构进行优化,能否改变传统高空焊接的施工模式?于是,他创新采用“先加工、后组装”施工方案,将加工作业转移至工厂完成,再利用设备组装就位,大幅降低作业风险、提升施工效率。
“机遇偏爱有准备的大脑。”这句挂在嘴边的话,也成了刘强职业生涯的生动写照。20余年扎根山城,他参加重庆绕城高速双福立交、鱼洞综合交通枢纽建设和二横线礼嘉特大桥、土主隧道健康监测等一批重点工程,在山城山水之间留下坚实的奋斗印记。
以文为韵,赋予桥梁烟火温度
钢筋水泥可筑桥之形,笔墨文脉可塑桥之魂。
行业内,人人知晓刘强是本领过硬的“桥专家”,却少有人看见他笔墨之下的万千思绪。“小时候母亲常哼唱民谣小诗哄我入睡,久而久之,我也爱上文学。”在工程师的身份之外,刘强还是一名作家,他写诗词歌赋、写散文杂文、写小说还写桥的故事。
在他视若珍宝的书架一隅,刘强轻轻取出一册书,《重庆交通文化史》赫然印于封面。翻阅其间,一段段鲜活的交通往事跃然纸上:“上世纪50年代,山城街头随处可见木炭汽车”“在上个世纪90年代,水翼飞船是重庆城区到涪陵、万州等地最快捷的交通工具”……这本由刘强编纂的书籍,填补了重庆本土交通文化研究空白,获评交通运输部中国公路学会2024年度最受欢迎科普作品奖。
此外,他还执笔了《中国交通文化史》《中国古代桥贤》和一些散文杂文诗集,致力于将中国交通文化、桥梁文化发扬光大。工作常年连轴转,为何还要腾出大把时间写?他说,桥不只是钢筋水泥,它应该有温度、有故事、有文脉。
心中有桥,步履不停。“享有‘桥都’美誉的重庆,应当拥有一座专属桥梁文化地标。”他耗时多年打磨《中国桥梁博物馆总体策划方案》,提出“一馆两中心三院一平台”的架构,牵头对接多个部门,推动选址、建设等工作。为守护这份理想,他至今仍不停奔走。他满怀期许,在不远的将来,中国桥梁博物馆将在山城拔地而起,成为崭新的城市文化地标。

中国桥梁博物馆总体策划方案。
三十六年深耕笃行,多项国家发明专利、数十篇核心期刊论文、多部行业规范编审成果、多部专著出版,是他深耕行业的丰硕果实;重庆市工程师协会卓越工程师、重庆市优秀桥梁科技工作者、重庆市科协首席科学传播专家、“十大桥梁人物”候选人等诸多荣誉,是时代对他匠心认可。如今,诸多荣誉加身,刘强却看得淡然:“这些称号不是奋斗的终点,只是半生初心的回望、一路坚守交出的答卷。”
从陇原沟壑间许下筑桥初心,到巴山渝水间守护万座通途,再到执笔传韵传承桥魂文脉,刘强的半生,是与桥共生的半生,是坚守初心的半生,是刚柔并济的半生。
50多年前陇原山沟里那个朴素的心愿,在岁月流转中不断生长:从“建一座桥”,到 “守护每一座桥”,再到“赋予每一座桥梁温度,让桥文化生生不息”。
“飞架九州千江上,高悬华夏万壑间;诗仙太白今若在,莫言海内路桥难。”吟着自己创作的《桥梁》诗歌,刘强的目光再次望向大桥,眼神笃定而澄澈:“往后余生,我仍恪守修桥积德、养桥行善的人生信条,以创客之心不断创新,以匠人之心精工笃行,以文化之心传承桥魂,为山河架通途,为时代铸匠心,为行业传文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