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15个县市,5014处遗址,30000余件厂史厂志及文物,近300万字正式出版物——这是陈晓林退休后,六年间穿行山水交出的答卷。
在此之前,他的身份是一名园林工程师。
“我干园林30年,从一个门外汉成长为高级工程师。”谈起职业经历,重庆市工程师协会副理事长、三线建设分会主任陈晓林语气笃定,“要做就要把它做到最好。”
这份做事做到极致的执着,成就了他的园林事业;退休之后,又驱使他扎进川渝黔滇的群山之间,开启打捞三线历史的漫长远行。
笃实底色:“要做就要把它做到最好”
初见陈晓林,衣着朴素,谈吐沉静。桌案上整齐摆放着近二十本由他牵头编撰的三线建设书籍。谈及这些书籍时,他总会下意识伸手轻轻抚摸它们,如同当年悉心照料园中每一株梅树。

陈晓林讲述出版的三线建设书籍。靳洪君/摄
投身园林行业三十载,非科班出身的陈晓林,在实践中潜心打磨,逐步熟悉园林规划、种质选育与产业运营。“汪家宫粉、金钱绿萼、滚龙抱柱、梅花方拐……”说起梅花品种和盆景造型,他总能娓娓道来、如数家珍。
2002年初,陈晓林专程赴京向中国工程院院士、园林及花卉专家陈俊愉请教,辗转南北寻访优良梅种,引进24万株梅苗,在重庆培育出连片梅林。
这段经历让他练就了深耕细节、追根溯源、事事做实的职业习惯。这份务实的行事方式,也被他带到三线历史寻访工作当中。
1984年,陈晓林从西南师范大学毕业,进入重庆制药机械厂,从一线工人做起,一路成长为助理厂长。常年和机器、产业工人打交道,陈晓林说:“我印象最深的是,他们不管做什么工作都有理有节,从头到尾每一件事都做得很优秀。这件事在工作中对我的帮助很大。”

陈晓林的父亲陈济民。陈晓林供图
陈晓林的父亲陈济民,当年是三线建设襄渝铁路营山民兵团医疗长,时常和他讲起三线建设的时代故事。上世纪六十年代,国家启动三线建设,大批建设者奔赴中西部深山,构筑稳固战略后方。父辈口中那些隐姓埋名的奋斗往事,深深印在陈晓林心里。
缘起山隅:“从此一发不可收拾”
那年,陈晓林陪着妻子进山采茶,妻子身体不适,他便在当地村民的指引下,去到重庆市万盛经开区丛林镇海孔村海孔坝社,走进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第二飞机制造厂生产车间旧址,一段尘封的岁月在眼前徐徐展开。

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第二飞机制造厂生产车间旧址。陈晓林/摄
三线建设时期,超400万技术人员、产业工人和知识分子在交通闭塞、物资匮乏的西南腹地,开山建厂、筑坝兴业,建起一座座国防工厂、工业基地,铸就“艰苦创业、无私奉献、团结协作、勇于创新”的三线精神。
1966年,国营晋林机械厂迁入此地扎根建厂,潜心攻坚,专注火炮装备生产,是我国备战备荒的“三线建设”时期的重要国防厂之一。
走完这一趟,听过先辈的奋斗故事,陈晓林内心久久不能平静。他发现大量三线遗址正在被时光湮没,许多建设者的故事随着厂房废弃渐渐被人遗忘。
出于工程师凡事追根究底、负责到底的习惯,他下定决心,要把这些即将消失的历史完整记录留存。
“从那以后,一发不可收拾,我用了六年时间跑三线。”
险途寻踪:“我下定决心要坚持跑完”
2020年5月起,陈晓林带着团队,辗转川渝黔滇,奔赴散落在深山荒野的各处三线遗址。
这支五人团队分工清晰:陈晓林牵头负责核心工作,完成现场踏勘、影像拍摄;刘祥宽专职负责车辆出行保障;罗文负责梳理寻访路线、看清单;两名内勤人员负责手稿录入、照片归档等史料整理。
寻访的开销全部由陈晓林个人承担。六年以来,人员薪酬、外出食宿等各项开支累计花费数百万元,每月平均投入十万元左右。他凭一己之力,托举起了整个三线遗址寻访项目。
刘祥宽一路见证了他的坚守:“他总是一个人扛着相机,带着长镜头,在晚上爬上黑黢黢的山头,只为了抓一个好看的镜头。”

陈晓林记录三线建设遗址。陈晓林供图
一路行来,数次与危险擦肩而过。在重庆寻访途中,车辆意外滑下山沟,身旁就是悬崖。脱险后,陈晓林惊魂未定,平复状态后和身旁的伙伴说:“万幸车子没有继续往下翻滚。”
前往贵州拍摄战备桥时,恰逢雨雪天气:“那个石头看起来很硬,但一踩下去是滑的,像滚珠一样哗啦啦……”陈晓林专注记录遗址细节,不慎打滑。
“悬崖100多米,满山遍野都是荆棘、树根。我右手抱紧相机,左手拼命抓住裸露的树根,才没有滑下去。同行伙伴发现后,立刻抛下车上的绳子,才把我拉回来。”
根据陈晓林的现场记录,成昆铁路沿线的中坝烈士陵园共安葬36名烈士,主要为铁道兵8师38团(8709部队)、40团(8774部队)指战员。最大年龄33岁,最小年龄18岁。

中坝烈士陵园。陈晓林/摄
“锁了门,过不去,只有翻院墙进去陪这些铁道兵。”第一次尝试攀爬时陈晓林险些坠落,被随行同伴及时接住。众人纷纷劝阻他放弃,陈晓林却执意不肯。
“我下定决心要坚持跑完。”他提前安排同伴在下方接应,鼓足力气冲刺翻越围墙。寂静山野间,里面杂草丛生,历史的苍凉扑面而来:“拍完过后很震撼。”
砖瓦存史:“抗美援朝、保家卫国”
六年奔波,团队踏勘5014处遗址,收集三万余件三线相关史料、文物,整理近300万字文稿,为零散的三线遗址建立起系统完整的档案。
出发前,团队翻阅地方志、整合零散史料,做好联络图,这份被大家称为“蚂蚁地图”的资料,厚厚一摞足有八斤重。

三线手稿集。陈晓林供图
每踏勘完一处,众人第一时间整理影像素材、反复核对史实细节,撰写300-500字的简短文稿。他们风趣地将这些记录称作“豆腐干”。
自踏勘以来,陈晓林坚持每天在朋友圈发布现场笔记10篇,记录着这些三线建设项目过去的历史、目前的现状、未来利用与发展。陈晓林说:“我的导师吴宓先生,直至离世,每天都坚持写工作日记。人这一生,想要拓宽生命厚度,就是认真走好每一天、做好每件事。”
2024年,第一本记录重庆三线建设遗址的著作正式出版,单册打磨就耗时一年半。时至今日,涵盖川、渝、黔三地的三线建设书籍均已出版。

出版的三线建设书籍。靳洪君/摄
在数万件收集回来的时代遗存中,一块老旧瓦片,始终让陈晓林念念不忘。
一个雨天,陈晓林前往重庆第二机制砖瓦厂踏勘,当地一对老夫妇,捧着一片旧瓦笑得很开心。当时雨刚好停,前面有个水坑,担心开过去溅他们一身水,陈晓林就下车问:“大哥,你为什么这么高兴?”
一看瓦片,上面有着“抗美援朝、保家卫国”八个字。

有着“抗美援朝、保家卫国”的旧瓦片。陈晓林供图
“三线建设这些建筑的砖瓦上有很多有字的,我和我的团队前前后后捡了三四千片回来。这是三线的遗存,现在全部捐赠了。”陈晓林说。

攀枝花中国三线建设博物馆捐赠证书。陈晓林供图
他将收集的各类三线遗存统一整理、妥善收纳。各地博物馆、纪念馆工作人员专程到访现场,挑选适配馆藏的文物史料,陈晓林毫无保留,全程配合完成清点、移交全部流程。迄今为止,他已先后向攀枝花中国三线建设博物馆、四川两弹城博物馆、西北原子城、西南科技大学、西安邮电大学、宜昌学院等多家单位捐赠三线建设相关实物、历史图片与文献资料300余件。
草木无言,总要有人守住来时的路
越深入山野寻访,陈晓林的内心越是沉重。大量三线遗址长期无人管护、无人问津:“大概有百分之二十已经完全荒野化了,很多人不知道。”
在越西县普雄铁路职工陵园,这里建有80-100座墓地,埋葬着160位以上为成昆铁路建设牺牲的英烈。然而,陈晓林踏勘时发现,这座陵园竟无人管护,大门残缺仅剩四根立柱,园内杂草疯长、生活垃圾遍布。

越西县普雄铁路职工陵园。陈晓林/摄
目睹狼藉荒芜的景象后,陈晓林联系了当地政府。当地党委书记领着班子到了现场,在场所有人无不红了眼眶:“这就是为我们国家建设牺牲的烈士,处于这样一个环境……”于是,当地党员自发集结,清理满园杂草、规整墓园环境,让长眠的英烈得以安息。
在陈晓林心中,造园兴业与寻访遗址,从来都是同一份初心。支撑他走完20多万里征途的,正是刻在骨子里的精益求精、求真务实、坚守担当的工程师精神。
昔日,一批工程师隐于深山,一砖一瓦建起国防工业根基;如今,同为工程师的陈晓林踏遍群山,一字一物留存下他们的奋斗过往。“要做就要把它做到最好”,不仅是他的人生信条,更是一代代工程师扎根大地、心怀家国的真实写照。
